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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无石破也天惊:毛泽东的书法艺术

2021/5/3

《 人民日报 》( 2014年01月05日 12 版)

图为毛泽东行书《沁园春·雪》。

现存毛泽东的书法墨迹,分楷书、行书和草书三种书体。就用途而言,他多用楷书和行书题字题词,用草书抒发情感、调养身心。就学书的过程而言,毛泽东是由楷书到行书再到草书。他早年的楷书,受晋唐楷书和魏碑的影响较大,追求阳刚之气。行书方笔多折,放纵舒展,如长枪大戟,笔力雄浑。大致在上世纪40年代,毛泽东开始了草书的探索,其书作中帖学的意味逐渐增加,明显的标志是书风由生拙雄强向流畅写意发展。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在忙于国事的同时,对书法的爱好也与日俱增。他的书房放有各种法帖,去苏联访问或在国内各地视察时,他都不忘随身携带。相对于战争年代,习书的环境条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时毛泽东的心境以及对书法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更为从容的他,在书法领域开始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迈进。他是领袖,从实用方面来说,行书的题词比以往多。不过,他最用心的还是草书。

由楷书、行书移情到草书,是毛泽东书法艺术在当时的发展趋势,也是其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为了更突出笔墨之意,他用笔由小狼毫改换为长锋羊毫;为了探索草书的奥妙,他披阅古今各种草书字帖,吩咐秘书将自藏的从王羲之到于右任历代草书大家字帖找出来学习,并向北京故宫博物院借阅各种草书作品。1959年,毛泽东闲暇时用草书写自作诗词、鲁迅诗歌和古诗词,一写再写,留下了大量的草书墨迹。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是毛泽东草书创作的高峰期。这一阶段,他的草书作品,笔意奔放、气势畅达、开合聚散、变化莫测。自书诗词《清平乐·六盘山》、《忆秦娥·娄山关》、《七律·长征》、《采桑子·重阳》等作品为其代表作。

由楷书、行书到草书,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侧重,大致反映了毛泽东碑帖结合,由重碑到重帖的变化轨迹。然而毛泽东在书法史上的成就,主要还是体现在草书方面。他的狂草,独创一格,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艺术个性。

草书在诸种书体中,最富表现力也最难掌握。除了草法难掌握外,更难的是通篇布局。毛泽东草书的可贵之处是对通篇气势的驾驭能力。他的狂草最鲜明的特色是通篇气象恢弘、汪洋恣肆、纵横捭阖、虎视鹰扬。特别是其书于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一批狂草之作,线条活力充沛,墨气淋漓中掺进渴笔,如闻紧锣密鼓又骤然歇声的变化,呈现出“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的境界。军事家、战略家毛泽东用兵如神,善于运筹帷幄,驾驭全局。字如其人,在书法上他也显示出谋篇布局的高妙。书法与兵法有相通之处,前人论书,多与论兵并提。如明代项穆在《书法雅言》中所说:“夫字犹用兵,同在制胜。兵无常阵,字无定形,临阵决机,将书审势,权谋妙算,务在万全。”书法,尤其是狂草,对毛泽东而言,虽然是调养身心抒发情感的手段,但是在其笔下却显示出“兵无常阵,字无定形”的谋篇布局特征。他等笔阵于军阵,泳墨海如沧海,随势布形,其草书大小错落,线条急速运动,形体灵活多变,对通篇布局的宏观驾驭,着眼于总体战略而不拘泥于一城一池之得失,自由烂漫而毫不顾忌胶柱鼓瑟之成规,是一般书家想不到也做不到的。

就结体而言,毛泽东是造“险”破“险”的高手。正如他的诗所言“无限风光在险峰”,他的笔探的是险处的瑰奇,追求的是动态的美。欹斜取势是其结体的一个特点,其字形多左放右敛,取欹斜之势。欹斜产生不稳之感,造成险势,再用某些笔画去救,使之保持本身结构的重力平衡。造险破险的过程,正是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过程。这个过程是通过提按、轻重、缓急等变化来完成的。可贵的是毛泽东有全局的控制能力,使其笔下狂澜四起,惊心动魄,而又不失法度,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毛泽东的书法墨迹,一般篇幅不大,多是俯案而书。他曾谦虚地说自己不会写大字。其书虽然篇幅不大,但是精气弥满,尽显排山倒海之势。他擅长露锋用笔,锋芒毕现,率真自如。当然,我们也可以从毛泽东草书用笔上找出一些不足,但是他那出人意表的章法之奇、整体上的气势之盛却是前无古人的。

从当代书法史的角度来看,新中国的开国领袖是杰出的书法家,而且毛泽东书法的成熟和书法探索的高峰是新中国成立之后达到的,这就为新中国书法的开篇增添了光辉。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书坛,当众多书家着眼于书法的普及和实用时,毛泽东则率先探讨艺术性最强的狂草,留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杰作,在极难掌握的书体上独创一格,的确令人敬佩。更为重要的是,毛泽东以终生爱好和不懈的努力为后人留下了丰厚的书法艺术宝藏,他对前人书法的广泛吸收和创造性发挥,他的诗书合一的浪漫主义精神,他的攀登书法艺术高峰的创作实践为后人留下了重要的启示。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