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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下的岁月 ——彭全信画家的苦难命运与艺术创新之魂

2026/4/19

一、降生与破碎


1956年12月,西充县祥龙乡紫金山下。


冬日的山风凛冽如刀,我降生于这片贫瘠的土地。彼时,四合庭院尚完整,父亲尚未伤残,母亲尚在灶台前忙碌。那是记忆中最模糊的暖色,如同一幅被水浸染的旧画,只余轮廓,难辨细节。


我尚未记事,父亲便在一次夜外的劳作中终身伤残。命运的第一记重锤,砸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几年后,深夜的一场大火,将四合庭院烧成残垣断壁。火光映红了紫金山,也烧尽了我童年的庇护所。


母亲三十六岁那年,因劳累过度,病逝于西充县人民医院。


那是怎样的三十六岁?是背脊被生活压弯的三十六岁,是双手被田土磨出厚茧的三十六岁,是眼睛因熬夜缝补而浑浊的三十六岁。她走时,我和两个年幼的弟弟,尚不懂得死亡的重量。我们只是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一坐就是一夜。


二哥已被舅舅家寄养带走。从此,四个人的命运,落在了我稚嫩的肩上。


苦难,是我艺术人生的第一堂素描课。


二、山野求生与绘画启蒙


饥饿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会一个少年如何在山野间求生。


紫金山的中药材,我识得比课本上的字还多。何首乌、前葫、川半夏、龙胆草、金银花……哪一种长在阴坡,哪一种喜阳,我如数家珍。天未亮便上山,露水打湿裤脚,泥土嵌进指甲。挖得的药材,换得几枚硬币,便是几日口粮。


河水清冽,鱼儿狡猾。我学会了屏息、静候、疾捕。赤脚踩进刺骨的溪流,滑腻的鹅卵石硌着脚底——那是大地对生存者的考验。有时运气好,能捉得半篓,回家煮成一锅白汤,便是全家的盛宴。


亲戚家的红薯干粮,是另一种滋味。我奔跑在乡间小路上,尘土飞扬,心中揣着忐忑与羞耻。敲门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接过干粮的手,总是微微颤抖。但看着两个弟弟狼吞虎咽的模样,我便觉得,这羞耻,我担得起。


夜深沉,紫金山静默如佛。


我常于此时醒来,思念母亲。她的面容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只余一种感觉——温暖,安全,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我摸黑起身,借着月光,握笔描绘。


这是我最初的"创新":没有老师,没有范本,仅凭记忆与想象,在黑暗中勾勒母亲的容颜。 笔下是想象中的母亲:容颜善面,眼角有笑纹,双手摊开,似要拥抱什么。


父亲见我作画,常在一旁落泪。他的泪是浑浊的,是伤残的腿疼,是丧妻的悲,是拖累长子的疚。我放下笔,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关节变形,却曾撑起这个家。我们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苦难是画纸,我以血泪为墨。


在那个连温饱都是奢望的年代,我却在月光下找到了另一种"食粮"——绘画。这不是逃避,而是对生命最原始的回应:当现实剥夺了一切,唯有想象与创造,能重建一个完整的世界。


三、知识之山与人文启蒙


知识是另一座山,需要攀爬。


我常年奔向外婆家。那里有书——冯友兰的哲学,范文澜的史,宗白华与朱光潜的美学。这些名字,在那个年代的西充乡村,如同天外来客。我如饥似渴地借,如饥似渴地读。在田埂上,在油灯下,在等水开的灶台前。


冯友兰讲"极高明而道中庸",我似懂非懂,却记住了人可以在困顿中追求精神的高远。 后来我才明白,这恰是我艺术创新的哲学根基——既不沉溺于苦难的悲情,也不逃避现实的粗粝,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超越之道。


宗白华谈"意境",让我顿悟:画不仅是形似,更是心与物的交融。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在月光下画的母亲,虽然技法拙劣,却能让父亲落泪——因为那不是画像,是思念的凝结,是情感的投射。


朱光潜论美,让我知道苦难本身亦可成为审美对象——只要有一颗超越的心。 这成为我日后创作的核心信念:不美化苦难,也不贩卖苦难,而是将苦难转化为对生命本质的洞察。


外婆家有七个子女,其中大舅随国民党迁移台湾。四合庭院是书香门第,尚有藏书与文脉。她们善良的心,资助是默默的;舅舅的鼓励是响亮的:"全信,你手巧,心细,能成事。"逢年过节后,我去几个姨妈家领取干粮和食物;姑妈家的粮食支持是沉甸甸的——一袋袋红薯、一筐筐青菜,是活命的根基。


几年后,我离开紫金山下的苦难岁月,投靠在江汉油田的姨母家,得到她家的温暖资助,拥有了成长和工作的机会。


少年时,我便懂得:命运给你苦难,也给你渡苦难的舟楫。


四、师承脉络与艺术求索


命运恩赐我寻师学画,临习名山大川。


后被录取湖北美术学院师范系油画专业课程。1988年毕业后,被香港亨利国际油画公司录用。期间,德国画师指导我西方油画技法、材料及绘画工具的使用教程。我重新获得了西方油画的创作过程——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学习,而是两种视觉传统的碰撞与融合。


我开始思考:如何用油画的物质性,表达中国山水的精神性?如何用西方的色彩语言,讲述东方的生命体验?


1992年8月,湖北美术学院系主任陈元武教授推荐我承担全国二届农运会新闻中心两幅大型油画工程:第一幅中国山水,20米宽、2米高;第二幅《七仙女下凡沐浴》,20米宽、2米高。


这是我艺术创新的第一次大规模实践。 我将中国山水画的散点透视与油画的色彩层次结合,将民间传说的叙事性与现代绘画的构成感融合。绘画工程验收时,国家时任副总理田纪云、湖北省委书记关广富提笔书写"新闻中心放异彩",中央电视台专题传播。


随后,陈元武教授让我免考进入研究生课程。因研究生费用无果,当下还要承担几个孩子的培养和教育学费,只有继续创作绘画艺术工程。


1997年4月的春天,我踏入北京中央美术学院,请靳尚谊院长指导我画的少数民族肖像油画。 他阅读我的人物作品后,让我进校攻读他的研究生课题。研究生费用无果,只有私下跟研究班学习课程。


这段经历塑造了我的艺术创新路径:不囿于学院派的门户之见,不拘泥于中西方的技法分野,而是以问题为导向,以生命体验为根基,在碰撞中寻找融合,在限制中寻找突破。


五、颠沛流离与人间百态


颠沛流离,是我绘画人生的注脚。


从出生的紫金山下,到湖北武汉,更远的全国各地。我提着画箱,也背着一家人的生计。车站的长椅睡过,简朴的旅馆住过,山川河流踏步过。画肖像画时忍过饥饿,甚至被人刁难过。有人嘲笑:"画画的,能当饭吃?"


我不答,只低头调色。


那些年,我画过无数陌生人的脸。 富人的圆润,穷人的憔悴,孩童的清澈,老者的沧桑。每一张脸都是一本书,我读,我画,我懂得人间百态。


这是我艺术创新的另一维度: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平等的对视;不是猎奇的窥探,而是共情的凝视。 我在每一个被画者的眼中,看见母亲的影子,看见父亲的沉默,看见紫金山下那个奔跑的少年。


技法在磨砺中精进,风格在漂泊中成型。我开始探索将中国传统肖像画的"传神"理念,与西方油画的光影塑造结合;将民间艺术的朴拙趣味,与现代绘画的形式感融合。


紫金山下的岁月,从未远去。


它在我的笔触里——那山石的皴法,有童年攀爬的记忆;那流水的渲染,有捉鱼时的清凉;那人物的眉眼,有母亲的影子。


我画山水,是画故乡的骨;我画人物,是画人间的魂;我画花鸟,是画生命的韧。


六、创新之魂与生命哲思


如今回首,紫金山依旧静默。


父亲已逝,弟弟们各自成家。我仍在画画,画笔已换过无数支,画布已堆叠如山。


有人问我:"彭老师,您这一生,苦不苦?"


我答:苦是底色,画是光芒。


没有那场深夜的大火,我不知家的珍贵;没有母亲的早逝,我不知责任的重量;没有那些奔跑在山间的日子,我不知大地的馈赠;没有那些借书苦读的日夜,我不知精神的辽阔。


紫金山下的岁月,是一部苦难史,也是一部创新史。


它让我明白:艺术不是逃避苦难的象牙塔,而是转化苦难的炼金术。 我的创新之魂,不在于技法的炫新,而在于将生命的悲欢、挣扎、守望,都融进画里。那些颜料,是岁月的沉淀;那些线条,是生命的轨迹。


我的创新,是中西融合的探索——以油画之技,写山水之魂;以西方之形,载东方之意。


我的创新,是古今对话的尝试——以现代之眼,观传统之美;以当代之心,承人文之脉。


我的创新,是苦难升华的实践——不以苦难为卖点,而以苦难为起点,走向对生命本质的洞察与表达。


七、结语:日月华光,山河永春


"日月华光万物温,生命轮回山河春。"


这是我对人生的体悟,也是我对艺术的信仰。


紫金山下的那个少年,从未离开。他仍在每一笔每一画中,奔跑,攀爬,仰望,前行。


苦难赋予我深度,人文赋予我温度,创新赋予我高度。 这三者交织,构成彭全信的绘画人生与美学之魂。